谁来批准戚继光
读《万历十五年》,读到戚继光,心里总有一处难平。
一个庞大的组织,为何容不下它自己所需要的改变?带着这个问题看书中人的命运,再看今天的企业,许多遥远的事情,便近了。
一、做事的人,先要找到靠山
黄仁宇写戚继光推行革新,提到他尽量不与传统拉开距离,紧接着落下六个字:
更不大事声张。——第六章《戚继光——孤独的将领》
这六个字尤其耐人寻味。他懂练兵,懂战阵,也懂得怎样使军队真正具备战力,却还须使自己的改变不那么显眼。才能要施展,先得设法不惊动周围的秩序。
他必须经营朝廷中的关系,取得张居正的支持,为军事上的革新争得余地。后来,支持他的关系又成了牵累他的关系。边关的功业,终究不能使他免于庙堂的风向。
令人难过的,是国家明明需要这样的将领,却不能让他的本领循着正常的道路施展。军队、官制、层层节制俱在,真正要练兵御敌时,仍须靠个人在这些安排之间艰难周旋。
带着这个问题再读张居正,便觉得他的强干里也藏着悲凉。他能凭威望与手腕推动改革,却未能使许多改变摆脱对他本人的依赖。人一去,政事便卷入身后的清算。
一个组织若只有在非常之人的支撑下,才能办成日常应办之事,那么能人的存在,也照出了常规的无能。
企业里的戚继光,也常须借一位张居正才能任事。靠山一去,事业便难以为继。个人曾替组织打通的道路,并未成为后来者都能走的路。
二、人人有理,事情却办不成
到了申时行这一章,书中有一句:
调和阴阳是一件复杂的工作。——第二章《首辅申时行》
这里所说的,是公开的道德理想与难以明言的个人私欲之间的距离。申时行知道,强推会引起反弹,揭破会激化冲突,许多事情只能在彼此留有余地时勉强维持。
读到这里,就很难把困局归咎于几个庸人。锐意有锐意的代价,调和有调和的理由。每个人都懂得自己的难处,合在一起,却没有多少改变的余地。
这使我想到企业长大以后的处境。
创业之初,客户不买单,公司就活不下去。问题在眼前,反馈也在眼前。后来部门渐多,一件事从想法到落地,须经过产品、架构、安全、法务、财务的重重商议。分工自有必要,每一道关口,也往往来自一次真实的教训。
一次事故添一道审批,一场纠纷留一份规范。岁月过去,旧事淡了,关卡还在。增加流程的人能指出风险,删去流程的人却要承担风险。于是规则只进不出,直到做事的人必须花上大半精力,证明自己可以开始做事。
申时行式的调和也就有了现实的理由:做错有人担责,错过却无人认账。
创新的风险由具体的人承担,停滞的代价由抽象的公司承担。
在这样的奖惩之下,多审一次总比少审一次稳妥,再等一周总比今天拍板安全。久而久之,人们学会了怎样提出周全的意见,怎样保留自己的立场,怎样使任何结果都不至于成为自己的过失。人人都在尽职,公司却在失去行动的能力。
三、热忱补不了制度的缺口
海瑞这一章,有一句尤其值得反复读:
个人道德之长,仍不能补救组织和技术之短。——第五章《海瑞——古怪的模范官僚》
这句话读来沉重。海瑞肯牺牲自己,却无法仅凭清白与决心,处理纷繁的社会关系。我们当然应当敬重他的操守,也须追问:为什么一个人付出如此之多,仍不足以使事情有所改善?
今天的企业,一面把决定权层层收走,一面要求员工保持创业精神,也是在把制度未能解决的问题,交给个人的热忱承担。热忱可以支撑一阵,不能无尽地填补权责之间的空隙。
到了 AI 时代,技术日新,组织的迟滞越发昂贵。若原型几日可成,审批经月未决,机会便在等待中流走。新的可能,仍在向旧的秩序求准。
读史至此,该问的是:怎样让规则既守住底线,也给改变留出余地?
为改变留出这点余地,未必比催出一个项目容易,却决定下一个做事的人,是否还要寻找自己的张居正。
四、衰老发生在无事之年
合上书,回到万历十五年。那一年并没有天崩地裂,大明也远未立即覆亡。黄仁宇却让我们看见,在仍能维持的日常之中,人的才干怎样一点点失去出路。
这也正是书名的意味:许多决定命运的变化,发生时并没有足以载入年鉴的声响。
企业的衰老,也未必先写在财报上。它可能先出现在一个工程师收回的意见里,一项迟迟没有开始的试验里,一个能做事的人终于学会的沉默里。
等到每个想练兵的人,都先学会了经营庙堂,边关的消息,就已经太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