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首页

身在此山中

2026年5月9日3 分钟阅读

历史:技术革命总是先重排位置

刘瑜在《可能性的艺术》里说,好的政治只是美好生活的一半,另一半取决于社会、市场和个体的创造力。政治可以压抑社会关系和个人努力,却无法替代它们。

这句话放在 AI 时代同样成立。

技术可以改变规则,却不能替人完成觉醒。AI 可以提高效率,却不会平均地赋能每个人。

许倬云和许知远谈历史时,说过一个时间尺度:人最短,其次是政治,再往后是经济、社会、文化,最长的是自然。

理解 AI,也需要这样的历史感。

今天关于 AI 的争论,大体分成两派。

一边是 Dario Amodei 式的警告:AI 会迅速冲击大量白领岗位,尤其是初级知识工作,并引发社会震荡。

另一边是 Jensen Huang、Yann LeCun 式的判断:AI 不会简单消灭工作,而会创造新工作;真正替代人的不是 AI,而是会使用 AI 的人。

两边未必矛盾。

工业革命消灭了手工业的旧位置,也创造了工厂、城市、公司和现代中产。互联网革命摧毁了传统信息中介,也创造了平台、搜索、电商和远程协作。

技术革命总是如此:长期创造新世界,短期摧毁旧位置。

真正的问题不是 AI 会不会替代人,而是谁先看见趋势,谁先改变自己,谁还在旧秩序里按部就班。

公司:局部觉醒,救不了旧组织

AI 对公司的冲击,不是均匀发生的。

最先改变的,往往是工程部门。

这并不奇怪。软件工程师天然喜欢新工具,也最容易把新工具接入自己的工作流。代码有上下文,有测试,有版本管理,有 CI/CD,有 pull request,有清晰的反馈回路。AI 写得对不对,可以跑;改得好不好,可以测;哪里错了,可以追。

所以 AI Coding tool 最先在软件工程里被证明有效。

工程师用 AI 写代码、读代码、修 bug、自动化测试、重构、生成文档,生产力确实被放大。一个优秀工程师,开始像一个小团队。

但问题在于,公司不仅仅是工程部门。

公司是一个由不同职能、不同节奏、不同心智组成的系统。工程变快了,不代表产品决策变快了;代码交付变快了,不代表法务、财务、销售、市场、客服、合规、审批也变快了。

一个部门迈入 AI Native,不等于整个组织迈入 AI Native。

木桶原理会顽固存在。

工程那块板变长了,但最短的那块板可能在需求定义、预算审批、客户沟通、合同流程、组织政治、绩效制度、风险控制。局部提效如果不能穿透整个价值链,最终只是把瓶颈从一个环节推到另一个环节。

这就是旧组织最深的困境:它不是完全不能变,而是只能局部地变、缓慢地变、带着历史包袱变。

刘瑜讲政治转型时说过,政体可以一夜之间换掉,但民主的思想要吹拂过每个人的心,需要漫长岁月的洗礼。

公司转型也是如此。

AI 可以一夜之间成为公司战略、CEO 邮件、董事会决议、OKR、采购合同和培训课程。但让每个人真正相信 AI 能提升自己的 outcome,愿意把旧工作方式交给 AI 重构,是另一件事。

命令可以下达,信任不能下达。工具可以采购,心智不能采购。

有些人会转过来。有些人会很慢。有些人永远不会。

这不是智力问题,而是路径依赖。一个人在旧组织里受训多年,他熟悉的是岗位边界、审批链条、风险规避、局部负责、等待指令。AI Native 要求的却是主动定义问题、快速试错、端到端交付、持续重构自己。

让一个旧组织里长出来的人群整体转成 AI Native,远比招一批本来就按 AI 方式工作的人困难。

前者是在改造心智。后者是在选择物种。

AI Native 公司没有这个负担。

它不需要说服旧岗位相信 AI。它一开始就按 AI 的生产方式设计岗位。

它不问:“这个岗位如何使用 AI?”

它问:“有了 AI,还需要这个岗位吗?”

它不问:“这个部门如何提效?”

它问:“这个职能是否可以被一个 AI Native 的人、一组 agent、一个自动化流程重新覆盖?”

这才是最根本的差别。

旧公司是在旧组织里推广 AI。AI Native 公司是用 AI 重新生成组织。

一个是在改革。一个是在诞生。

但既有公司也不能简单地把人群弃之不用。

人不是坏掉的零件。一个大公司如果要做激烈人事调整,董事会和管理层面对的不只是财务模型,还有员工士气、组织信任、客户关系、社会舆论、劳工法规,甚至政府监管。

这就是 incumbent 的双重困境:

内部,旧心智难以快速转型。外部,旧人群又不能随意抛弃。

它既背着过去的成功,也背着过去成功所形成的人群、流程、制度和责任。

AI Native 公司则轻得多。它没有那么多历史债务,也没有那么多人群惯性。它可以从第一天起,就按新的生产函数生长。

所以旧组织真正的劣势,不是慢。

慢只是表象。

真正的劣势是:它要在保留旧世界的同时进入新世界;而它的竞争者,可能从一开始就只属于新世界。

个人:AI 不会平均赋能每个人

AI 对个人最残酷的地方,不是替代,而是放大。

它放大表达能力、学习能力、判断力和执行力;也放大迟钝、依赖和自我欺骗。

过去的教育训练人寻找标准答案。过去的工作训练人执行标准流程。

但 AI 时代需要的不是会不会做题,而是会不会定义问题;不是会不会完成任务,而是能不能重构任务。

有判断力的人,会把 AI 变成认知外骨骼。没有判断力的人,只会把 AI 当搜索框、润色器、总结器,最后连自己的平庸也外包出去。

人与人的差距不会缩小。它会扩大。

AI 不会因为一个组织庞大、一个岗位熟悉、一种经验曾经有效,就自动给予豁免。

这不是道德问题。有人醒得早,有人醒得晚。有人站在山外看山,有人身在山中不知山。

没有对错。只是现实。

“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。”

我们都在山中。

身在公司里,就以为公司的节奏是世界的节奏。身在岗位里,就以为岗位的边界是能力的边界。身在旧教育里,就以为旧学习方式还能应对新世界。

所以我们需要历史。

历史不是为了安慰自己“技术革命最后都会变好”。历史真正教人的,是看见变化的两面:它创造机会,也重排位置;它释放效率,也淘汰旧能力;它最终改变社会,但最先改变每个人的处境。

AI 不是工具升级,而是秩序重组。

我们以为自己在谈论未来,其实常常是在用旧世界的语言解释新世界。

山已经动了,很多人还以为只是风在吹。